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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堂屋的粗瓷杯口冒着热气，徐怡颖的手指刚碰到杯壁，就被烫得缩了一下。刘海母亲眼疾手快，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半寸：“哎哟慢点喝，这水刚沏上，茶叶还没沉底呢。”她一边说，一边顺手把徐怡颖肩上的军绿色帆布包摘下来，轻轻搁在桌角，“这包背得都起毛了，跟小海那本破手册一样，天天不离身。”

    徐怡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没关系”，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她从小到大，从没人这么自然地碰过她的东西，更没人像对待自家人那样，把她用惯的东西当成日常一部分来点评。

    “妈，你别给人家吓着。”刘海靠在门框上，手里捏着块湿毛巾擦脸，“人家可是拿国家奖学金的高材生，不是来相亲的。”

    “少贫！”母亲回头瞪他一眼，手里的搪瓷缸子“当”地磕在桌上，“我夸自家闺女还犯法了？你看她这眉眼，清秀归清秀，关键是眼神亮，一看就是心里有数的人。聪明，有气质，将来肯定是个好儿媳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说得轻巧，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徐怡颖猛地抬头，指尖一抖，茶水晃出杯沿，洇湿了桌上的《机械制图手册》封皮。她下意识去挡，却被母亲按住了手。

    “没事，旧抹布擦两下就好。”母亲笑呵呵地说，“这书我也眼熟，小海初中就抱着它睡觉，说是将来要当工程师。结果呢？真让他考上了。”

    刘海甩了毛巾走过来，故意挤眉弄眼：“那是我妈抬举我，其实我连螺丝刀都分不清左右旋。”

    “你还嘴硬？”父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院里的藤椅上，报纸搁在膝盖，手里端着个豁口的茶缸，“厂里老张昨天还问我，‘你儿子对象是不是写《论机械精度的未来趋势》那篇论文的’？我说是啊。他拍大腿说，‘难怪小海最近交的零件图一丝误差都没有，原来是有人盯着学呢！’”

    徐怡颖低着头，耳尖一点点红起来。她没料到，自己随手写的一篇课程报告，竟会传到工厂技术科去。更没想到，一个素未谋面的工人叔叔，会这样认真地谈论她的文字。

    “您过奖了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，“我还差得远。”

    “谦虚是好事。”父亲点点头，目光温和，“但也别太绷着。在这屋里，在这儿——”他顿了顿，手指轻敲茶缸边缘，“就是自家人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，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接着是孩子追闹着放小鞭炮的响动。徐怡颖抬起头，看见父亲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，不像客套，也不像试探，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句家常话。

    她喉咙动了动，没再说话，只是把那本被茶水浸湿一角的手册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

    “走走走，厨房炖肉快好了！”母亲一拍大腿站起来，“小海，去把你爸那瓶红星二锅头拿出来，今儿高兴，咱爷俩喝一口！”

    “我不行不行！”刘海连忙摆手，“我酒精过敏，上次喝了一口脸肿得像馒头，您忘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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